任小妍生气了,而且气得挺厉害的。
    她要是气得不厉害就喜欢作天作地,你有那么点子察觉她就会淡淡地说,“没有啊”“哪有啊”,急死你。要是气得挺厉害就把恼恨彻底压在心底,任你说什么她就是那么副样子,淡淡的,冷冷的,生不生气你看着办吧,这都是我看她脸色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我慢悠悠跟在她身后边晃,看她高高的马尾辫子甩得仿佛也带了情绪,直视前方,眼睛一下也不错,她那小短腿迈得,总归是在我不远不近的距离。我轻轻冲她“哎”了几声,又拽几下子眼前的书包带,她走得更快了,好嘛,是真生气了。
    “姐,姐,我都跟你说行不行?”
    人停都不停,我眼睛一闭,心一横。
    “我陪你去吃草莓味儿的冰激凌,我最喜欢草莓味儿的了,行吗?”
    任小妍停顿了一下,我心里一喜,却没等到她转过脸来笑,眼前就黑了下去。
    瞬间的事,再睁眼,我好端端坐在一把椅子上,跟前有个老头一手噼里啪啦在拨算盘,一手翻着个厚厚的本子。
    他把一颗算珠往上一推,再把一串都哗啦啦往下拨,手指动得飞快,旁边的也都往下麻溜拨,看着像是凑了个整数。
    “啊,年轻人,”老头终于转向我,伸个懒腰,把骨头抻得“嘎啦”响,“恭喜你啊,你中奖了。”
    我有点茫然,钱是自己挣的,有时候中饭都是清一色水捞青菜,哪来的钱买彩票啊。
    “不用你买,你是那个把人间的谎言额度用完的人。”老头拿个大瓷缸子喝茶,眯上的眼睛开了条缝,把水喝得吸溜响。
    我脑子里转不过弯来,中华上下五千年,最后一个谎就是我撒的了?
    “嗐,这个额度定的时候,其实也在不久前。上头觉得,现在遍地扯谎,干脆制定一个额度清洗一下。”老头吹了吹茶沫子,“这些不太关你事儿,上头说改天封你个官儿做做。”
    不会是看马的吧,我心里嘀嘀咕咕,勉强从乱麻里扯一点头绪:“那超过了额度后面怎么办?”
    我想着总不可能大家都不说谎了吧,那不是不让人说话嘛。
    “那就把某些人花费的额度腾出来,多的优先。”
    我还想问什么叫“腾出来”,不过看着老头把手里的缸子磋磨得震天响,许是不耐烦了。我琢磨琢磨,摸摸下巴,可不能得罪以后的同事,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很快我就知道“腾出来”是什么意思了。
    老头说的“上边”没消息,我继续跟在任小妍后面儿晃悠晃悠,跟着她从教室里迷迷糊糊往下一个睡觉的地方走。
    “等等。”我拉一下任小妍的发尾,她回头瞪我。
    我笑嘻嘻地走到教学楼传达室,弯腰把头从小小的窗口往里边伸,等着坐在那张乌漆麻黑的桌跟前的大爷被吓一愣子,一巴掌呼过来:“小子找死啊,哪来的?”
    我就会说:“刚玩回来呢。”
    结果我一探头,那张椅子空空的,桌上也是空空的。
    任小妍叫我:“干嘛呢,几年了传达室还没找到新的大爷顶替上来,你找什么?”
    我收身回来,有点愣愣地看着任小妍。可我对于传达室大爷的记忆还是滚烫的,他来了几年,几乎每天我都要凑他跟前去打个招呼,刷个脸。
    他人长得凶,常把女生吓到,但热脸贴上去,一下子就给捂化了。我们寝室哥几个跟他尤其熟,运动会结束的时候我们躲在教学楼楼道里喝酒,拿着酒瓶偷偷摸摸跟赶人的大爷打游击,玻璃瓶不小心敲击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又紧张又刺激,结果还是给他抓个正着。
     他眉毛一撇,结果咧大嘴扯出个笑容,拿了几瓶酒,宽宏大量地容我们再待一个小时。后面他脸庞喝得黑红,嗓门粗壮,跟我们讲他以前当兵,偷饭票的绝活儿说得活灵活现,到后面打土匪就开始愣愣地干吹牛,还说好多女的看上他…
    我忍不住,跑去问拨算盘的老头,他手下不停,眼珠子黑白分明:“人没了,连带着那个人引起的一系列谎言也会消失,额度才会腾出来么。”
    老头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子又归个整数,我看着,想到或许又是某个人腾出了额度,就像那个大爷一样,可能只是偶尔想逞能,喝醉了的时候给一帮小屁孩儿瞎编自己当年的英雄事迹,而他或许也知道,这种拙劣的谎言甚至需要我们的捧场和配合。
    这样的谎言有什么错呢?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被抹杀呢?
    身边的人还在一个个少下去,其他人不记得,但是我记得。我和任小妍之间也发生了变化——我讲的话越来越少了。任小妍一直很喜欢吧啦吧啦地讲一大串她以前的事,然后就会回头问我“当时你在做什么”“有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一类的话,有时我也能吧啦吧啦讲一大串,现在都以沉默相待,把任小妍气得要死。
    什么都在变少,任小妍不理我的次数倒是越来越多,看着她气呼呼的后脑勺,某一天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找老头,一屁股压在他的本本上,他“诶哟诶哟”叫唤好几声,一连几个巴掌呼在我身上,死命往外抽。
    “诶,让我见见上头吧。”
    老头惊讶的神情有些呆,带着询问的表情神秘兮兮地指了指上面,我重重点头。
    “我不要官儿,我就觉得这个谎言额度有些问题,想跟上头谈谈。”说到“上头”,我学着老头搞笑的样子也鬼鬼祟祟地指了指上面。
    老头说:“啧。”
    或许是我主动放弃了当什么职务,过了一阵,老头说可以。在视野又黑下去的一瞬间,我在想,上头那些唾弃撒谎的人物,该长什么样儿呢?
    我站在林中,一只野猫从石塔后绕出来,毛发暗淡稀疏,甚至有几丛打了结,沾染了奇奇怪怪的灰色,唯一特别的是金和绿的两色异瞳,与我对视。我愣了一下,转正身体,心想现实从没让我失望。
    “我觉得不公平,所有的谎言都被斤斤计较很不公平。”
    猫从喉咙深处发出隐隐约约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眯着眼睛舔了舔爪子。
    “我看啊,谎言是生活的彩蛋。”
    “我以前跟我妈生活的时候,她跟我说所有欺负我的小孩都会有人惩罚的,结果我一路被欺负到大。不过,至少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每次我想起我妈的话,都会觉得很庆幸。”
    “我以前遇到个朋友,他说可以带我发财,结果把我身上的钱都花完了,后来他过意不去,教给我一些技能,我现在起码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吃那点老本。”
    “我长大以后遇到我爸,他说不认得我,后来我才知道,他一个人在外面,也过得不容易,欠了好多债,大概是不想连累我。”
    “一开始发现被骗了的时候,或许会很难过吧,结果时间久了,可能慢慢有了一些变化,或是突然知道了一些什么,回想起那些谎言,就像彩蛋终于被打开,就会理解了,甚至觉得庆幸。”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竖起了耳朵一副很认真听的样子,尾巴轻轻蹭过石塔的边缘。
    “所以,我想,那些最终没有伤害别人的谎言,不应该被算进额度里。”
    猫晃了一晃尾巴,消失在石塔后面。
    没有消息的时候,身边还是越来越空了,就连任小妍都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她一边喝奶茶一边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看周围,问我:“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学校好像有点空了?”
    “有点吧。”
    “我总觉得有些事情很奇怪,好像缺了个人。”
    我很想安慰她,但我什么也没说,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任小妍眨巴眨巴眼睛,干脆埋下头盯着手里的奶茶,用吸管搅啊搅。
    约莫过了几个月,对我来说很久很久,才见到老头,他冲我笑了,说上头答应了,至少以后额度应该会减得很缓慢,还热情地拍了我一下,我“唔”了一声。
    “不过,以前的已经回不来了。”
    “正好,我跟你商量个事。”我挠了挠头,凑近工作轻松很多的老头,“能不能把我抹掉,把以前的人能换回来?”
    老头有些惊诧:“你没了也换不回多少人啊。”
    “哎,你就说能不能吧。”
    “应该是可以…”
    “诶,那就来吧,你算。”我狗腿地帮他把账本和算盘码码正,老头诧异地看我几眼,开始在算盘上推算。
    很久很久过去,老头直起腰,呻吟一声,擦擦汗对我说:“小伙子,你过分了啊。”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笑嘻嘻的。
    这生活哪有什么彩蛋呢?
    不称职的母亲听到不省心的哭泣声就会很烦躁,对受欺负的孩子随便敷衍一句“那些人会遭报应的”,徒留他一次又一次被人推进地窖里关起来,透过一点点窗缝看泪眼朦胧的月亮。
    假心假意的朋友骗完初入社会的少年就销声匿迹,害他不得不打好几份工,大部分的工钱管吃管住,要把休息时间无限压缩才能去学点新的东西。
    抛妻弃子的父亲认出青年,一边说不认识他,一边转头走进灯火阑珊的独栋小区,那里才是家。听说后来破产负债,他远远看见过校门外的父亲,蹲在马路边发丝凌乱。
    生活没有彩蛋,他觉得应该给你一刀的时候就直截了当给你一刀,后面再有的,就是凌迟。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那老头突然问一句打断了思路:“我每次要找你的时候,你不都跟着一个小妮子么,你现在就舍得离开她?”
    “啊,你说那个女生啊,我就玩玩啊。”那老头看我一眼,我虽然表现得怪正经的,但我听着算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仿佛在说“我信你个鬼”。
    撒谎是我的保护色,每天每时每刻都漆在身上,因为对比起沉默不语,随口撒的谎就好像跟别人握手一样自然,大都无伤大雅,不过如果按照额度算,估计也是相当可观的一笔。
    任小妍是个例外吧,让撒谎成瘾的我唯一觉得棘手的存在。她总是又好骗又认真又可爱,我第一次开始思考是不是摒弃谎言会更好一些,虽然过程有些曲折。
     我告诉过任小妍我父亲是某企业家,她听到名字的时候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家内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噎了一下,扯东扯西地搪塞过去,任小妍扫了一眼我全身的廉价品牌,明确流露出“看吧我就知道你在撒谎”的信号,有时候令人恼恨的谎言反而更像真实。
    而当任小妍问起一些事的时候,在别人面前侃侃而谈的我却一直沉默,经常惹她生气,但我依然在她面前尽量说实话,因为我不想有一天脱口而出,跟她说:“我讨厌你。”
    老头指尖在算盘上一推,我以为结束了,正打算起身,他看我一眼,又开始打算盘,我笑出了声。
    我必须要离开,因为我无法安慰不安的任小妍,我只能在她面前保持沉默。这么久我已经分不清成了习惯的很多话是真是假,有时只是随口一句话,我害怕任小妍就会消失不见,变成一个待填满的额度。
    如果生活真的有彩蛋的话,我想,任小妍就是我的彩蛋。
    我喜欢她永远在气到不行的时候,对着我完完全全一个后脑勺,一点鼻尖都不露出来,但却调整着脚步和我保持不远的距离。
    虽然很遗憾我还没告诉她我全部的事情,我没有陪她去吃她最爱的草莓味儿冰激凌,也没有告诉她虽然我对草莓过敏,但我已经做好决定舍命陪君子。
    我的任小妍,是草莓味的彩蛋,我在她面前没有撒过谎。我最喜欢草莓味儿的她,我撒的最后一个谎,竟然是个真命题。
    新的一天,任小妍没扎辫子,她放下了头发,乌藻似的在背上轻轻摆动。她正从教学楼出去,顺便凑到传达室窗前笑着冲大爷挥了挥手,大爷回了她一个憨厚的笑。
    她独自前往下一个地点,走着走着越觉得这些天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涌上来,就好像缺了一条尾巴似的难受。
    有个熟人迎面走过来,和心不在焉的她打了个招呼,关心一句:“任小妍,你怎么啦?”
    任小妍拢一拢飞起来的头发,这是她一早起来没心情打理的后果,顺口扯了句谎说:“没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