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玩过开关吗?
很常见的家用款,往下按是开灯,往上按是关闭,但在上与下之间的过程,那个微妙的分割点间,你能听到电流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
声音很轻,稍纵即逝就会错过,但是仔细听总能听到的。
这是我小时候最爱玩的游戏,把手放在开关上,用大拇指和食指卡住,慢慢上抬或下移,等待那个微妙的中间点,然后呲啦一声,黑暗抑或光明。
我喜欢这样,它带给我一种小小的掌控感,如同游走在钢丝上的国王,你需要很小心很小心,但你总会知道自己在不同的时刻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后来等我上了高中,学到物理课的电路那节,这种游戏便不再继续了,和长大没有关系,而是有些东西一旦戳破,就会变得没意思。
小时候你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跟伙伴争论月亮到底跟谁走这件事情不存在了。
手里抓着单边栏杆,旁边是几米高摔下来就会骨折的空地,这种单纯能看自己走多远的勇气不存在了。
我长得有点快,比我想象中快。
生活的样子看起来和书上说的一模一样,充满了成人式的无聊,我会难过和胡思乱想,并且周期性地陷入妈的老子想自杀,然后在说服自己,这世界上比我倒霉,境遇比我惨的人多了去了,你特么有什么资格去死。
我仔细想了想是这个理,但这和我周期性地想搞死自己两不耽误,从某点来说它甚至是个好的状态。
你明确地知道自己不会去死,但是脑袋里却一直洋溢着想要自我毁灭的念头,脸上还笑嘻嘻的。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境遇还不错,因为真的到了绝境的人反而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他们要么继续在生活的大手下努力扑腾,要么自己掰开手指头,躺平在那里,往上一拉,就成了一座小小的,温暖的棺木。
真正要走的人不会告别,真正要死的人也没兴趣整那些幺蛾子,或者想在自己的墓地上种一簇红玫瑰或者黄蔷薇,以及黑色幽默地搞搞生态农场养殖这类事。
死了就是死了,看不了书,吃不了饭,你的存在会有人记得,但或许唯有你自己不记得。可这也要等我死了才知道,但我也无法告诉你,因为你还活着。
世界上有无数不公平的事,唯独死亡待人平等,连带着那个最大的秘密,也会在死后公平地分享给每个人。
就是这样,我们这种庸人,在活着和死去间反复回首,去看自己的周围,情感游移,状态从高峰滑落谷底的小虫石子之间。
我们是如此变化多端的个体,正如我喜欢的人说得那句话,前一刻我还为和你的离别依依不舍,后一秒我已为新的男孩女孩着迷。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包括想死的想法,包括知道自己不会去死的想法,我不愿意说什么整装待发,对生活宣战。
因为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船长,因为风平浪静所以放松警惕,嘲笑还没到来的狂风暴雨。我从来无法控制海洋的温顺和狂暴,而是只拥有船舵的掌控权,那一闪一灭的黑暗与光明,也不过是人工的造物。
即使到了现在,我仍记得那一刻,忘了是多久,也许在几年前,也许在几个月前,或许只有短短几天,那个回忆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像粘在地上黏糊糊的口香糖,把时间在内的一切事物都拉的很长。
它是一个不算温暖的天气,空旷的公交车上坐着一个苍白的女人,她穿着薄棉绒服,带一顶针织毛线帽,睫毛很短,嘴巴的颜色有点奇怪,让我想起石膏雕成的人像。
一开始我没有注意她,因为在这个天气古怪的城市,你总得习惯人们穿着和你差了一个季节的衣服同坐在一个车厢里,顺便享受下就没有平稳过的交通。
所以在又一次的野狗刹车中,我的眼神撇到了女人的手,上面闪过白色管子样的事物,我想多看那么几眼,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如果主动搭话,那大概也是要了我的命的,我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划过她的身体,从大半缩在衣袖里的手到脑袋,眼神就突然那么定住了。
她没有头发,安着像管子那样的东西,面容苍白,颜色不健康的嘴唇,结合过去知道的知识,真相在我眼前炸开,如同一颗过分沉默却有着无限杀伤力的炮弹。
我不想看了,不想说话,什么语言都是矫情苍白的,唯独沉默是能够表达一切的存在。
此时此刻,我又想起了儿时玩过的游戏,手指在开关的轴线移动,呲啦一声是开,呲啦一声是关。
我可以随意颠倒黑暗和光明,但是生活中的呲啦声就像光头、伤疤和化疗,它发出呲啦一声,世界颠倒模样,你摸索着找到原点,却发现再也无法轻易扳动开关。
我想回到过去
我们回不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