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龙应台的《目送》,你读到的是感动,那《大江大海1949》你读到的是悲恸。
若《目送》是龙应台的生死书,那麽《大江大海1949》就是龙应台为千万个亡魂申诉的控诉血书。
那个年代,时局不安,世界动荡,整个地球因为人为的私慾而在山动地摇。
大战争、大迁移、大分离、大死亡、大悲恸、大痛苦,在那个年代,在每个人的小小心脏中来回辗转,不堪负荷的──死亡,熬过去的,则在时间巨轮下孤独地老去,然后带着经历过的历史、掩埋深处的伤口湮没。
而为这年代的人们带来这巨大痛苦的机器──国家,则年復一年地,纪念战争胜利、庆祝建国,连回顾历史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会对所有的亡魂说声“对不起”。
这本书,每篇文,字字句句,简单易懂,但“难”读。
它的难,在于它的平常字眼,读来却那麽的心酸眼涩;
它的难,在于它寂静无声,读来却那麽铿锵,不绝于耳;
它的难,在于它的笔触那麽地柔软,读来却字字句句穿心;
它的难,在于它的篇章一气呵成,却只能让你,因为激动、悲伤、痛哭流涕而断断续续地读,直到书封底合上,仍然泣不成声。
书,从“行道树”开始。
为什麽是行道树?
龙应台如此阐述:
“我自己十九岁的时候,父母之于我,大概就像城市裡的行道树一样吧?这些树,种在道路两旁,疾驶过去的车轮溅出的髒水喷在树干上,天空漂浮着的濛濛细灰,静悄悄地下来,蒙住每一片向上张开的叶。
行道树用脚,往下守着道路,却用脸,朝上接住整个城市的落尘。
如果这些树还长果子,他们的果子要不就被风刮落、在马路上被车轮辗过,要不就在扫街人的咒骂声中被拨进垃圾桶。谁,会停下脚步来问他们是什麽树?”
而等她惊觉、想追溯“行道树”来历的时候,一棵早已倒下,一棵正在枯萎中。
于是,她带着枯萎的树──患老年痴呆症的母亲,美君,回到她的家乡探亲。
家乡在哪裡?
淳安。
淳安在哪裡?
在水裡。
淳安,这个曾由明朝名臣海瑞当过县令的古城,是由三国时吴国的大将贺齐所开闢的,然后逐渐发展成吴国的文明小城,薪传上千年。
城裡房屋,黛墙青瓦,凋樑画栋;房中的衣柜、吃饭用的八仙桌,甚至是喂狗的碗,都是古董。
然而这个古城,却在一声“赶英超美”的口号下,因建筑“文明”象徵的水坝,而沉入水底,从此在地球上消失,不留痕迹。
那是1957。
然后,龙应台带你追溯美君离家的时间,那让她与家乡一别则隔绝了六十年的年份。
那是1949。
这是一个华人大迁移的年代。
所有自愿的、非自愿的,各怀目的,各怀希望,各怀悲痛,别离至亲、离开家乡,奔向未知──那个一上了火车、一上了船,就是一辈子的未来。然而,不管你决定上或下,未来的主宰也许都不在你自己手上,是生是死,端看,运气,而非国家这个机器。
于是,迁移的华人,各自遗落,香港、台湾、东南亚,乃至全世界。
于是,有了外省人与侨民。
于是,各自有了隐而难言的痛。一痛,六十年,而尚无绝期。
然后,龙应台再追溯,人,一般平民的大隐痛。
那是,1945,1944,1943,1942,1941……。
全世界,乱了套。
全球湖水、江水、河水,变了颜色,染红了。
全球的陆地,地上地下,遍佈尸骨。
全球人类的眼泪,让海水线变得更高,使海水变得更咸。
也许,至今你仍怨恨製造这乱象的人──德国人、日本人。
但龙应台也让你换个角度,站在他们那方,看看当时製造残酷景象的人在想些什麽。
在战争前线的德国兵埃德沃的一封家书写道:
“亲爱的玛丽亚,今天特别晴朗,黑色的松树在白雪的映照下显得如此丰美。我们距离列宁格勒不到一百公里了。砲车的轮子在雪地裡辗出一条花纹的印子。经过一片开阔的原野时,我还很担心部队的位置太暴露,但是我同时看见无边无际的白色平原,远端浓密的松树像白色桌布的绣花滚边一样,令我想到:这美丽的土地啊,什麽时候才会有和平和幸福?
……亲爱的玛丽亚,八月的暖天,你们应该在忙着收割麦子吧?我倒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夏日的麦田歌。歌,总是使我强烈地想家。昨天又看到夕阳从山头下去,那样不可言喻的温柔,总算使我在这可悲可怕的地方得到一点点心宁深处的安慰。”
在新几内亚的日军田村吉胜的日记:
“离开故乡已经数月,寄出的信也许并未寄达,故乡的音讯全无。虽然不敢奢望活着回去,但寂寞之情,深深充斥着我身为士兵的内心。空的汽油桶,暂代澡盆,水满了出来;一如往常低垂着的,是南国的夕阳。身边的战友接连逝去,能否再读到来自家乡的信呢?”
家乡,无论你是在逃亡的难民还是在前线的士兵,都魂牵梦萦;然而,家乡所在的国家,却让你不得不别离、奉献和牺牲。
龙应台在书中最感叹的是,被捲入这些战场中,为失控的国家机器效忠的,有好多好多是十多二十多的年轻人,她说,如果每一个年轻人都能独立思考,并在这价值溷淆、局势动荡昏暗的关键时刻,看清自己的位置,分辨什麽是真正的价值,这个世界会不会有一点不一样呢?
在一篇访谈裡,龙应台更进一步说到个人和集体的关係。
“个人和集体的关係很复杂,有对抗,也有合作和支持。在集体裡,个人有责任做判断,若个人有反省和觉悟的能力,才能避免集体变成一个失控的机器。”
读着这本书,彷彿读着千万个亡魂的血书,会让你迸出眼泪,然后感慨,然后谦卑;你也犹如背负着千万个无辜牺牲的亡魂的愿望,进而自省,然后觉悟,并看清自己独立思考的价值,明辨是非对错,勇于表达意愿、勇于对抗。
战争,没有胜利者。所有人,都是失败者。
但你要以失败为荣,因为唯有失败,自傲的人类才会变得更谦卑和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