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点开微信,是那些个部门的活动群又在叽叽喳喳地闹腾。再一瞟几个置顶的底下,张家明的聊天框像具浮尸一样浮了上来,消息免打扰的符号上盖着举足轻重的红点,这个家伙又来寒暄了:“在干嘛?”
我心跳都乱了几拍,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一般退了出去,左思右想又觉得别扭,再点进去把这聊天框恶狠狠地删除,让这具尸体再不诈尸。
张家明是我十几年的发小。十几年前,我还是个胖墩小孩的时候,就跟他在双人桌底下掏掏打打,互相掐架。他喊我死肥婆,我喊他臭猪仔,互相憎恨着走过了童年时代。到后来也是邪门,一直跟我一个班,渐渐长大,倒成了相亲相爱的战友关系。
我从未怀疑过与这人的铁战友关系。高一那时候,他在遥远的理科班,大中午还跑来跟我说,他喜欢上了他们班一个女生,让我看看他那小纸条上的表白能不能见人。我则睡眼惺忪地看着那一纸条的小酸话,真诚地说,你高兴就好,加油。
他母亲漂亮,于是他也长得浓眉大眼,小时候朋友几个一起嘴碎的时候总讲他是女投男胎,长大了也是妇女之友。十几岁的年级,他果真成了妇女之友,在女孩儿群里说得上几句话,但难免被投些异样的目光。青春期的男生如此,要么男生嫌他娘兮兮,要么女生觉着他不怀好意,如此说来,我算是最亲近他的异性朋友。原因无他,因着十几年的交情知根知底,也因着我俩纯粹的战友关系。
我从不记得他的大日子,临时提起也不过一句祝他快乐,但他却在我生日时候送了不少礼物。高三那年生日,前脚刚出教室们,后脚他便寻到教室里问我坐在何处,往我抽屉中塞了本尼采的书和支银光闪闪的圆珠笔。我归来一瞧便知是他来过,因那书扉页上写满了他以油漆笔写下的字迹,洋洋洒洒一整张,照例是些伤春感秋、励志感慨的酸话,看得我脑仁突突。几年过去,那书安安静静呆在我的书架上,我一次都未曾翻开过,因为头会疼。
张家明是有些文青细胞在身上的,总爱看些晦涩难懂的外国书,还乐此不疲地向我推荐,我读得如同嚼蜡、昏天暗地,于是总在敷衍。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个图书交换的法子,想要我那本珍爱的关山难渡失路人,我打死不给,他却在落寞之余一个劲地将他自己的书塞给了我,说,借你的,读完要还。
那是本被翻得泛黄的《看见》,我直到高考结束的夏天才读完了它,算不上喜爱,但凝秀的文字的确令我舒适。这本书他未曾要去,如今还安静地躺在家中的书架上。
我去念了大学,他回头复读,转了文科,问我要文综笔记。我给了他,让他好好珍惜,还回来时候少一页都不行。他狡黠地讲,那肯定。
读大学后我的记忆力严重错乱,据他讲他早已完璧归赵,我却怎么也寻不见。那本承载着我高中记忆的软面抄,从此在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实则,在高等学府里摸爬滚打,我早已将张家明的事迹淡忘。张家明甚至不能算是我的哥们儿,他更像是曾经出现在我生活里的姐妹,他并没有成为我朋友中的特殊者,甚至敌不过中学时代走读时日日拼车的校友。我压根没想到我跟他能有什么火花能碰撞出来,即使有,也只会是友谊的火花。
我从未经历过暧昧的滋味,在不知事的年纪也苦恼过,为什么我总寻不到一个哪怕一丝心动的人呢?青春片里不都这么演么?
可见青春片里的情节都是骗人的!我的青春期,清汤寡水地在光阴里流淌过去,算不得死水,却也丝毫瞧不见生机。旁的女同学会跟心仪的男孩子谈恋爱,如胶似漆地亲嘴,我则一门心思追了五年的星,将我满腔的爱情全部奉献给了一个陌生的男人。那时候我的男同学们要么粗俗要么叛逆,要么调皮捣蛋,唯一与他们交流的机会便是拍着作业本在讲台上恼怒地疾呼:“交作业啦!交作业啦!”哪里生得出半分旖旎的想法。
他在男生中长得算是漂亮,而我在高中时代则再度膨胀成了一个球,再加上黑眼圈和冒痘,丑得不愿瞧镜子。就算是如今减重算成功的我,亦摆脱不了那点容貌上的自卑。于是这段纯洁的战友关系又穿上了一层防弹衣:他怎么会看上我呢?
如今我依然想要复读这句话:他怎么会看上我呢???
我从未怀疑过和张家明钢铁般的战友情,直至今年。
今年暑期,我们见了几面,一是几个发小的聚餐,二是他单独约我出来吃烤肉。约的时候我还问他:为什么不喊别人?闹什么矛盾了么?
他老老实实地甩出了个合理答案:预算有限,只能喊你一个人一起吃,别想太多。
那天的烤牛肉非常好吃,柔嫩多汁,但那日他表现得殷勤不少,又是买奶茶又是扒蒜又是端茶递水,我愣是一个活没干,吃了餐白食,撑得圆滚滚。我尚在寻思,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托我帮忙,不然无事献殷勤没有道理啊,可等到息炉也没听见个响声,只好草草作罢。
第二天,姚磊放了假来我家做客。姚磊是我表姐,起了个男孩名字,她总嫌弃,我却喜欢得很,总唤她全名,没大没小地喊。因着关系好,她总迁就我这捣蛋妹妹,姚磊刚谈了恋爱,小情侣属于腻腻歪歪的热恋期,跟我分享那些甜蜜的烦恼。我一边听一边瞧着电视,蓦地她凑过来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头也不抬:没有。
她明显愣住,还不死心:那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吗?会不会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喜欢上了别人?
我:?
我再迟钝也体察到了不对劲。我问她:你为啥好好说这些?
她讲,你就说你知不知道吧。
我说,我当然知道。刚刚青春期的时候,我短暂地喜欢过我那小同桌,觉得他特别好。但是在我跟他表白之后他反而过来欺负我,这哪能忍,所以直接粉转黑。我当然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所以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踌躇了许久,在我爸妈呼呼大睡的时候关起门来跟我说,张家明前几天摸到了她的微信,屁颠屁颠地跑去跟她打招呼。
我: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你继续。
她所幸将聊天记录翻给我看。那头的张家明尬聊许久,姚磊字里行间都能瞧出她的满腹犹疑。姚磊和张家明一同复读,曾短暂地相处过一段时间,自是晓得我跟姚磊的那层关系。但接下来的消息却令我瞳孔地震——
张家明:我觉得我跟她之间应该就差一个告白了吧。
张家明:她太优秀了,我有点自卑,我觉得现在要好好学习,等到我考上研,我就去跟她表白。现在我不能耽误她。
姚磊:啊,你们这样的感情真好。
我:???我们是什么样的感情?
姚磊神情变幻莫测,我的大脑里开始放起了烟花:我一点都没有喜欢过他!
姚磊尬在原地,感叹说:“我还以为你们是双向暗恋。他讲得这么情真意切的,我真以为你喜欢他呢,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谁知道你回答得那么干脆,连思考都没有,很无情。”
我:谢谢,无情女人就是我。
姚磊还在劝我放轻松:“我觉得你顺其自然,说不定缘分就到了呢。他其实人还挺好,要谈恋爱也可以试一试——”
我直接失声打断:“不可能!”
我像个从疯人院逃逸出来的病人一样无声地鬼哭狼嚎,生怕吵到两位睡着的人。我斩钉截铁地讲:不可能有这个缘分,绝对不可能,我跟他绝对绝对不可能,我从来没有想过跟他来电。
姚磊问,你为啥这么斩钉截铁的?我说,反正绝对不可能。
这不可能的笃定除了基于十几年来不咸不淡的铁战友关系之外,还有十几年间多次话不投机的交往。也算是我懒得和人争,有分歧直接避免提及分歧的佛系人际技能,若换成哪个暴脾气的,早便分道扬镳了。跟朋友相处我尚能如此,但对于伴侣,必得是极为投机之人。
还有层原因我并不敢当着姚磊讲:张家明学渣啊!我接受不了一个专科的对象!
浑浑噩噩了数天,姚磊也对这个男人无语了。她将聊天记录发给了我,我又看到令我瞳孔地震的话语——他喊我表姐“小姨子”。
小姨子!槽点过多一时间令我无从下口,我说,姚磊,你稳住,别让他得寸进尺有什么实质性的想法。
姚磊讲,OK,但是还是那句话,你是不是怕谈恋爱啊,这个东西来了就是来了,干嘛回避,你顺其自然就好了,况且人其实还挺好的。
我说:你确定?
她直接梗住,艰难地讲:现在看来有点问题,不过你懂我的意思就行了。
我仍是讲,不行,不可能,不可以。
姚磊还在跟他聊,此间的互动我一无所知,但无情的女人早已决定斩断情丝,快刀斩乱麻,我直接和张家明单方面失联。消停了数日,我原以为他那股不知从何处冒上来的火气应是平静了下来,没成想他突然出现,可怜巴巴地讲,我挣了点小钱请人吃蛋糕,都点好了,没人来,你快过来我陪我消灭完它。
我不该心软,真的。这可怜巴巴的说辞全是骗人的,挣了点钱倒是真的。他如今是个小网红,在平台上做起了唱见直播,挣了些小钱。的确,他长得算是男生里漂亮的那一码,歌喉也还不错,攒了些粉丝。见了面,他巴巴地跟我分享他的直播见闻,我心不在焉地跟他搭着话。餐后,天阴了下来,我只想着在下雨前赶回家,张家明却打起了我座驾的注意,霸着我的车不放,绞劲脑汁要送我归家,要我坐上他的后座。
后面的故事如今向来我便又冒起了着无名之火。我跟他一路犟嘴,死都不从,愣是拖到了雨点砸下来。他只好骑一段等一段,却忘了片刻前想要甩开我时将伞随车都骑了走,眼睁睁看着我淋了半天的雨。我像口即将爆发的火山一般走着,满脑子都在问自己:为什么要骑车?为什么要骑车?为什么我要骑车赴约?
无疑,这对张家明来说是一场极其失败的约会,而于我来说,这场遭遇更使我坚定了要撕烂这朵烂桃花的决心。淋雨过后,他极为殷勤地顺势让我带路,了解了我家的小区、单元楼栋和门牌号。我不得不让其进屋避雨,这厮却毫无顾忌地在我的新住所里参观起来。他问:能看看你的房间吗?
我:看可以——
他却直接闯进了我的卧室通透地参观起来。我一路被冒犯的入侵感在此刻冲上顶峰。我想,他一定为今日的小计谋沾沾自喜,却不知他的所为已然彻底点燃了我的愤怒。我知他并无恶意,于是不动神色地将他撵了出来,待他逗留片刻,便直接送了客。
我的脑海中响起了愈加高昂的弦乐交响,那是黛玉的葬花吟。陈力泣血的歌声在我耳畔轰然炸开: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此刻,我亦微笑着将这朵烂桃花埋进了土里。
情绪失控是夜晚时分。我家两位大人委婉地提醒我,要注意跟男生交往的分寸。我发了疯一样跟姚磊诉说我滔天的愤怒,姚磊接受着我的苦水攻击,摸不着头脑:“我晕了。他不是说等他考研再追你吗?为什么现在就追起来了?”
我突然变成了泪失禁体质,气得眼冒金星,眼泪哗啦哗啦地流,顶着一双烂桃子眼咆哮:他喊你小姨子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他风魔了,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说不定他还觉得今天大有成果,大有突破呢!
姚磊劝我直接跟他说明白,至少他如今的行为已经越界。此时我半分精力都不想放在这人身上,却依然强忍着跟那个沾沾自喜的男人讲,我们现在已经超过了关系的交往程度。
张家明诚惶诚恐地去找姚磊支招,谁知晓姚磊早已是我方队友。姚磊顺理成章地跟他解释,让他不要这么冒进,而我这个向来的大好人生气是很难得的,你要小心。
张家明这回真是可怜巴巴地连连答应,再跑过来与我道歉反省。我与他到底已然十几年的交情,还是从小大闹出来的友谊,若是因此撕破了脸,也忒不值了些,于是并无拉黑删除服务,仅将他的消息隐藏,眼不见为净。然而,此事却对我影响甚长,绵延至今。我仍然会手臭地点开那被我隐藏的聊天框,偷窥他有无新消息发送过来,无则暗骂自己脑子有病,有则暗骂他脑子有病。但夜半难寝之时,我总能想起这番令人心情波动的往事,在记忆中反复复盘,咀嚼着彼时的诧异、愤怒和极度的不安全感,咀嚼隐秘的喜悦,咀嚼着痛苦。
在此之前,我从未察觉到一个同龄异性对我的爱意。我自轻、自卑、自闭,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从未思量过,会有哪位少年的芳心会在我身上停留。而张家明这个神奇的男人,却将那点心思放在了两小无猜的我身上。我是极度失望的,因着他的越界和脑热,我们钢铁般的战友情再难像从前那般纯粹,他思量着,我防备着,毫无意义的疲惫在彼此心头堆积,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如今却彻底破灭了避免的希望。人作么?人真作。
我曾对类似“异性之间存不存在纯友谊”的命题辨析嗤之以鼻。在我看来,张家明就是个纯粹友谊的最佳典例,但终究这个例子被戳得稀碎,我笃信的信条竟成了个笑话,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但此番,我也得感谢张家明。我从未想过,自己的情感状况竟会出如此大的幺蛾子,而杀个措手不及的张家明无疑对我进行了极为专业的演练。我活了二十年,头一回在这种事上栽跟头,栽得我心神不定,直教我提前三十年进入更年期。感谢张家明同志对我自我修炼工作的支持,真不愧是十几年的老战友!
苦中作乐,人真是个伟大的动物。
他的聊天框像具尸体一般浮上来,勾起了我极为不稳定的回忆。距离他的上一条寒暄已然有了两个月,冷暴力之下的他小心翼翼地问:“在干嘛?”
试图继续单向失联的无情女人将聊天框删除。
将这段记忆埋葬吧,烂桃花,永远不要让它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