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监狱事务所前厅的门踏出的那一刻,我竟有些犹豫。
  整整15年的时光,仿佛外面明媚刺眼的时光穿过我的指间,看得见却抓不住。比起犹豫,我想更多的是还是愧疚,尤其是对母亲。这些愧疚在刚入狱如毒刺般横亘心头,让我每晚夜不能寐。经过时间漫漫地冲刷,这些愧疚变得更加纯粹,在我的心灵深处扎根,每每在半月一次的探监或深夜梦醒时重新破土发芽,让我想起那段最不堪的回忆。
  恍惚间就走到了电动栅栏前,保安按下按钮,电动栅栏应声缓缓打开,母亲在地面警示黄标外的凉亭下向我不停地向我招手,喊着我的名字。一如15年前她在警车外不断地向我挥手。不一样的是,她的身形佝偻了不少。抑制住想要奔涌的泪水,我大步流星地走向母亲,母亲则侧着身子抹了眼泪,挎着编织包迎了上来。虽然不知提前多少天就想好了出狱见面时要说的话,但我一望着母亲满溢的笑脸就说不出话来,只是干巴巴喊了一声妈,无论是什么话大概都填不平这些年的煎熬在她心中拉开的沟壑。
    母亲拉着我的手坐在石凳上,小心翼翼地取出编织袋里的保温桶,如数家珍般边念叨边从中取出了三四样我曾爱吃的家常菜,又解释道姐姐今天因为接待客户不能来。看着这些菜,听着母亲的话,眼角又不自觉开始湿润。于是便岔开了话题,询问姐姐最近的情况。说到姐姐,母亲的话匣子打开,说了许多。现在回想起来,母亲那天说了一大堆,我却不记得多少,只是呆呆望着母亲两角的几缕银白,听着熟悉的唠叨,闻着思恋已久的饭菜香味,暂时忘却了这些年的辛楚。

  和母亲回到了农村老家,家里光景如旧,只是少了父亲和姐姐,我又不在身边。除去在姐姐家里住的日子,母亲面对这空荡荡的几间屋子,怕是倍感孤独。今天回到家中,母亲格外高兴,刚刚回到家甚至有点手足无措,一会把我以前住的屋子的床单被褥铺开,中途又想起来冰箱里的排骨还没用温水化开。她还是把我当做15年前那个什么都懒得做的愣头青了。如果说我入狱之前的一小段时间她的悲痛,责备和担心大于一切感情,之后便是无尽等待的煎熬,直到我出狱回到家中,她才有一种释然的轻松吧。
  回顾我入狱前的生活,似乎和普通人无二,但是在岔路的选择上,每一次我都选择了错误的方向,就这样一步步走向深渊,直到犯下无法弥补的错误…
  直到现在,我想记录下我的故事,我不想忘记那些事情,有的帮助我认识了世界,有的则让我在浑然不知中滑向深渊,所有的这些人和事共同形成了现在的我。

  我的父母是娃娃亲,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命运就被早早确定了。很小的时候直到现在,我不止一次这样想过:如果真的有上帝这种许愿机一类的东西,我必定以最虔诚的信仰向他许愿,以我自己的存在为代价,让父亲和我不曾在母亲的生命中出现过,让她的命运如她所愿——普通的度过。
  我的父亲,就是母亲这一生中最大的不幸,而第二大不幸,就是我。父亲是家里的长子,但从小被过度宠溺,在那个年代,普通家庭对孩子的宠溺只会造成一个后果:养出一个不能独立的废物并且连累其他人。他自年少便养成了恶性:谎话连篇,贪图安逸,固执逆反,夸夸其谈,目光短浅,自我中心…在我见过的所有人当中,他是唯一个没有优点的人。硬要说的话,可能在我出生时,他的亲弟弟也就是我叔叔出车祸去世时以及爷爷瘫痪时,他会感到家庭的重担和由此生出的一丢丢责任感,但也仅此这一丢丢,毕竟本性难移。他仿佛是影视剧里走出的经典无能配角一样,注定这辈子在沉沦困苦中度过,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是这样。
  我的母亲,有点迷信,有点啰嗦,她最大的特点就是好强和独立,或者说是对命运的不甘,这一点可以说贯穿了她的大半辈子,母亲一生都以极大的毅力在和不幸的命运对抗,关于这一点,我的姐姐比我总结的更好:母亲总是下意识对父亲留有一点点的希望,但是这么多年来那一点点微小的希望总是被父亲的所作所为无情一次次击破,以至于母亲从结婚后一直仇视着造成这种状况的自己的丈夫和自己无能为力改变的这种持续的生活。直到我出生,母亲便把生活的所有希望寄托给了我,她愿意为了我而忍下以后所有的不甘,而我成为她的对命运不甘的一种延续。
  我的姐姐,继承了母亲的独立。在完成初高中学业后便出去找了工作,此后就没有再向家里要过钱,在她结婚后也一直源源不断地往家里掏钱,我上学时的主要零花钱就来自姐姐。这个家里她对我的感情最深,因为在我还是婴儿时,她就承担起了照顾我的责任,也是她一手带大了我,“长姐如母”这句话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我,继承了母亲的部分好强,以及父亲的大部分缺点。而其中最大的缺点便是过分偏激。这两类从根本上来说就自相矛盾的性格融于我的骨血中,大概从我出生以来便奠定了我的性格基调,和后来发生的各种事情一同构筑了我始终在自相矛盾中挣扎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