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mera。”他听见角落里响起一个虚弱的声音,被几声短促的轻咳所中断。几个钟头前遥说他在看书,不用担心。他当然了解一个人说“不用担心”时的心态,便一如既往善解人意地从这刺人的气氛中退出。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遥身体舒展着背靠在大树下的样子,也许小腹上搭了一条小印花毛毯,有时像睡觉的鸟一样警惕地抬头,扫视自己周身两下才满足地低下头去。
他们把帐篷简单地搭在小树林中的空地上,但他执意要坐在树下,说是外头空气比较新鲜。Kimera心想确实是。潮湿的夜空中弥漫着那些老东西腐朽好闻的香气和墨水的味道,让人踏实。
他紧闭上早就失去视力的眼睛,想象了一下指甲划过泛黄的纸页的感觉,然后缓缓回答说:“我在这里。”
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吁。“可以请你靠近我一些吗。”
“当然可以。”盲骑士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一小簇涟漪窜起又迅速消失在浮游的茶叶之间,“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揉揉眼睛,“或者说你想吃三明治吗。”他记起来包里有可以做三明治的食材。在宁静的夜里听培根在火上烧焦的脆响是一件叫人舒爽的事情,他甚至可以想到培根焦黑的边缘卷起,油脂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咯吱咯吱。
“我要你靠过来一些。”遥像是习惯一样小心地笑了,潜意识里忘了他看不见。他那张麦黄色的脸庞因失血过多显现出灰土般不健康的色泽。“快一点。Kimera。你感受得到吧。”
他听上去很着急。Kimera深深地呼了口气:“可以。”
他走过去,步子轻轻的。足尖擦过泥土发出有如磨砂的纤细声响。现在他走得稳多了,刚失去那他引以为傲的视力时他曾经无数次为之发愁、彷徨,只是如今那个人已经无法为自己引路。他一边想一边走着。直到他的手腕被人狠狠地截住了。
“喂喂。再往前两步你估计就得踩到我的脚了——行吧,笨骑士。站住。”
那声音有气无力的,在风中飘散。倒是词汇充满着让人怀念的刻薄味道。他听见久违的嘲讽话语迟钝地点点头,不知道应该对哪个事实表示肯定,“你怎么了。”
“碰一碰我右边的半张脸。”
“……什么?”
“我是说碰一碰我那右边的半张脸。”遥压低声线,语速刻意放得极慢。
他叹了口气,照做了。他懂得怎么和这些身体不舒服的人相处——他们经常脾气反复无常,更不要说是他身前这个孩子气的小个子。他的指腹感受着绷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起伏,感受着弧度是如何失败地勾勒绷带下的脸部线条。平实、粗糙的触感让人容易回忆起落满了雪粒的山麓。他的手顺着另一只并不来自于他自己的手指引,向下沿一条无形的直线划去。那是一道倔强的下巴。再往下走是冰冷的、血脉迟缓地搏动着的脖颈。接着是突出的锁骨。(他听见了某个人痒痒时克制的笑声。沾满灰尘的雪粒在笑声下颤动,飞溅而起,闪闪发亮。)他的手指最终悬停在胸膛前的半空中。他打了个寒噤。
那是一小簇微弱的,摇曳的蓝色火光,在他眼前无垠铺展的白色之中。一小簇明亮的蓝色。天气晴朗时你站在远处向落雪的山峰眺望的那种明亮的蓝色。
他居然想象不到遥脸上的表情。该死的。
一小阵不算多余的沉默。
“我要死了。”遥说这句话时平静得就好像是在客观描述一场四十年前某场的雪崩,“Kimera。我就要死了。很快。”
“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我右边的这只眼睛已经看不到啦,再过不久就是另一只。我要变得跟你一样了。你也知道我整个右半边都被毁掉了吧。”
“不会的。你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我们可以慢慢……”
“没有时间了。Kimera。再也没有时间了——之前我感觉自己被撕裂成碎片,甚至几近想求你杀掉我,可从半个小时前我就彻底感受不到疼痛了。这是什么意思你懂的。”
“你应该睡上一觉。醒来时就会好起来了。”
“听听这天真的论调——妈的,有时我真想做那个亲手把刀子捅进你后背的人。我想把你杀了然后拿你的肉去喂狼或炖汤,皮可以剥下来做靴子。狼喜欢新鲜的肉。我也喜欢。”
“在最后你也一定要撕破脸皮才好吗。”他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发热、不自然地抽搐。好像十几个夏天一口气从天上倾倒下来,如雨的日光下他被烫得眼皮直跳。
“你也说了吧。‘在最后。’”
一小阵不算多余的沉默。
“Kimera。我好怕我会死掉。”
“嗯。”
“我以前觉得自己会很轻易地死掉,像知更鸟被扼断脖子那样轻易。但是没有,我一直活下来了,而且违背了那些混蛋的期望。他们想要我去死想得望眼欲穿。”
“如果难受你可以不用讲话。”
他脸上满是疲惫的苦笑。他支起身,又毫无保留地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在树干上,血卜卜地流出来。“人经常说死亡是一念之间的事情。这么久以来它和我形影不离,只是它现在更近了些。有一句话这样讲是吧,‘它完全可以死是两个骑自行车的警察,或者是一只鸟。’可悲的是我并不愤怒和后悔,只是很累。很累。我累了。我没法思考。我被虚无给一枪放倒。可是我好怕自己会死掉,怕得牙齿打战。但我一点都不疼,一点也不会难受。我可能只是太累了。Kimera。我是不是快死了。”
他动了动干涩的嘴唇,钉在原地没有回答,一股巨大的扭力让他无法动弹,透不过气。他想到很久一些琐碎的旧事,但还来不及说,他总觉得着等记忆更完整一些在讲也来得及:帝国图书馆的石狮子的大嘴被冬天的太阳晒得温暖,还会有个人给它脖子上裹条红围巾,那人路过时总是亲切地拍拍那长满鬃毛的大脑袋;没事时候趴在栏杆一早上,晷针的影子慢腾腾地在刻度上挪动;阁楼的门经常不听使唤,往里头狠狠踹几脚才能进,震落的尘灰让人咳出眼泪。这些无关紧要的片段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有时让他为之莫名的恐慌、心悸。很讽刺。但不可否认他在慢慢记起来一些东西了。而这些片段里总有同一个人,有一张长得很小孩的脸,有窄窄的肩,脑后有一撮小辫子,从笑声就能听出他有点小顽固,还会耍小聪明。他每一次都在努力看清,一切却只是更难聚焦了。
他站得有点脚酸,想起自己很久没听见遥的说话声了。
“遥?”
沉默。
这次轮到他没等来应答。